劇情介紹
江南的春天來得早，三月的煙雨落在青石板路上，洇開一片潮濕的水墨色。蘇婉娘推開花梨木窗欞，外頭桃花正盛，花瓣被雨打落，貼著窗紙滑下來。
她想起爹臨死前攥著她的手，枯瘦的指節(jié)硌得她骨頭生疼：“商行的事，等致遠(yuǎn)回來再說?！蹦菚核€想問趙致遠(yuǎn)什么時候回來，爹卻已經(jīng)閉了眼，喉嚨里咕嚕兩聲，像一口燒干了的水壺。
那是三年前的舊事了。
蘇家繡坊的生意是她一個女人硬撐下來的。賬房先生總說“少奶奶不必憂心”，可她怎么能不憂心？繡坊上下六十口人，東街的綢緞鋪?zhàn)忧?著半年租金，西市的染坊又抬了三成的價。她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看賬本，掌燈了還坐在繡架前給樣品配色，手指被繡針扎了不知多少個窟窿，疼起來就含一口冰糖，甜味壓一壓也就過去了。
所以當(dāng)趙致遠(yuǎn)帶著一身風(fēng)塵出現(xiàn)在繡坊門口時，她手里的茶盞差點(diǎn)沒端穩(wěn)。
“婉兒?！彼麊舅?聲音還是從前那樣，不急不緩的。
蘇婉娘站在庭院當(dāng)中，看他瘦了些，黑了點(diǎn)，下巴上新添一道淺疤，襯得人沉郁了幾分。三年前說去南洋辦貨，結(jié)果連他爹最后一面都沒趕上。
“先進(jìn)屋吧。”她側(cè)過身，聲音很輕。
趙致遠(yuǎn)卻不動，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，細(xì)白釉身上描著幾筆纏枝蓮，塞進(jìn)她手里：“給你帶的。”
瓷瓶還有些余溫，貼著掌心暖融融的。她拔開瓶塞，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。不是尋常的玫瑰或茉莉，而是一種幽沉的、綿長的香，像是松脂在暖爐上慢慢化開，又像雨后在舊廟里聞到的檀木香，帶著一點(diǎn)青澀的、幽微的腥甜。
“這叫帳中香?！彼f，眼睛不看她，只盯著廊下的雨簾看，“南洋帶來的土法子，聽說對失眠極好。你從前總睡不著。”
蘇婉娘愣住。她確實失眠，從爹走后就沒睡過一個整覺?？蛇@話她從未對人提起，連貼身丫鬟都不知道。他怎么知道的？
后來她打聽過，那瓷瓶里的香葉碾成粉，摻了龍涎、甲香和一味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用的時候只需捻一撮化在清水里，用竹紙蘸了懸在帳中，香味能縈繞一整夜。
她試了。那晚她睡得很沉，久違地做了一個完整的夢。夢里爹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，笑瞇瞇地喝著她沏的茶，說“婉兒辛苦了”。
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。
趙致遠(yuǎn)回來后，繡坊的事漸漸交到他手里。他確實是個做生意的料子，三兩個月就把東街的鋪?zhàn)于H了回來，還談下了好幾家江南綢緞莊的常年訂單。賬房先生喜滋滋地跟她說“姑爺有本事”，她也覺得日子似乎在慢慢變好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在整理他書房時，看到一封沒有封口的信。
信是南洋一個叫陳老板的人寫的，措辭極恭敬，一口一個“趙爺”，末了綴著一句：上次的“帳中香”可還合用？若少夫人喜歡，下回多備些便是。
她拿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(fā)涼。
那香葉她還在用，瓷瓶就擱在枕邊的妝奩里。可是怎么想都覺得不對——爹病重那年，趙致遠(yuǎn)在外面做什么生意？為什么偏偏在那時候走了？
她合上信紙，循著記憶走到祖宅后院的老槐樹下。那是爹在世時最喜歡乘涼的地方，小時候她常趴在爹膝頭，聽他講那些陳年舊事。有一回爹提到過一樁往事，說年輕時有個南洋商人來找他合伙，許了天大的好處，他沒應(yīng)。因為他知道，那個商人背后做的是拐賣婦孺的勾當(dāng)。
蘇婉娘蹲下身，扒開樹根旁的泥土。果然，石板底下壓著一個樟木匣子，里頭躺著一沓泛黃的紙。
她一張張翻過去，終于在最底下找到一張信箋——和趙致遠(yuǎn)書房里那封一模一樣的信紙，只是落款的日期，是她爹病故前兩個月。
信上的字跡她認(rèn)得，是趙致遠(yuǎn)的。
上面只寫了一句話：“事已妥當(dāng)，接信后即可啟程?！?
蘇婉娘拿著那張紙站了很久，久到庭院的暮色一層層沉下來，久到廊下的燈一盞盞亮起來。
趙致遠(yuǎn)站在通往內(nèi)院的月亮門下，靜靜看她。他和當(dāng)年娶她的時候一樣好看，眉眼溫潤，衣裳雪白，像一個干干凈凈的讀書人。
“婉兒，槐樹下風(fēng)大。”他說，“回屋吧?！?
她沒有動。
趙致遠(yuǎn)笑了笑，聲音溫柔得不像話：“帳中香的方子，是我在南洋學(xué)了三年才配出來的。沉香一兩，麝香三錢，甲香五錢——另加一味安心草，磨成粉，化在水里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慢慢地說：“安心草還有一個名字，叫忘憂。它的藥性很輕很輕，只會讓人忘卻最近一兩年里最不開心的那件事。”
“你不開心的事太多。我想著，能忘一件是一件?！?
蘇婉娘攥緊手中那頁信紙，指甲嵌進(jìn)掌心，微微泛白。
趙致遠(yuǎn)又道：“那封信，確實是我寫的。但那個日期——你爹病危那夜，我趕去碼頭截船，不是為了啟程。是把船上的人，一個一個請下來。”
他垂下眼睛，聲音低下去：“然后我去府衙報了官。那樁案子審了兩年，今年年初才結(jié)。我走的時候你爹還清醒，他讓我別告訴你。他說，你一個姑娘家，知道了又能怎樣？平白做噩夢。”
夜風(fēng)穿過老槐樹的枝椏，沙沙作響。蘇婉娘手里的信紙被風(fēng)吹得微微顫動，像一只振翅的蝶。
她忽然想起那一夜，帳中香繚繞，她做了一個漫長的夢。夢里的爹笑瞇瞇地看著她，還是那身青灰長衫，還是那把磨得發(fā)亮的紫砂壺。
可這一次，爹的嘴巴一開一合，終于說了話。
他說：“別怪他。”
蘇婉娘松開信紙，紙頁飄進(jìn)風(fēng)里，輕飄飄地落在青石板上。她沒有撿，而是轉(zhuǎn)過身，朝趙致遠(yuǎn)走過去。
“那帳中香，”她在他面前站定，抬起眼睛看他，“還有嗎？”
趙致遠(yuǎn)怔了一瞬，隨即展眉笑開，像雨后的月破云而出：“有。管夠?！?
檐下雨絲綿綿，她心底那些纏了三年多的結(jié)，好像在這幽沉沉的香氣里，終于一寸一寸地化開了。詳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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