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情介紹
凌晨四點三十七分，周秀蘭醒了。
說是醒，其實她一整個晚上都沒怎么睡踏實。丈夫老趙的鼾聲從隔壁房間傳來，悶悶的，隔著一道墻聽著倒像是某種安慰。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，窗簾縫里漏進來一線路燈光，把臥室切割成明暗兩半。她就在那暗的一半里，一動不動地躺著。
天亮還早，但周秀蘭睡不著了，索性起來做早飯。冰箱里有昨天買的小青菜，還有一塊五花肉，她操刀切肉的時候，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規(guī)律。這是她三十年來養(yǎng)成的習慣——家里有人要出遠門，就得吃頓好的送行。
趙辰光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。
老趙七點多就起來收拾行李，翻來覆去地檢查護照和簽證，把證件從手提包里拿出來又放進去，放了又拿出來?！皨?，不用帶這么多吃的吧？”趙辰光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，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笑意，“我去的是澳洲，又不是去南極，什么都有得買?！?
“那能一樣嗎？”周秀蘭把一包真空包裝的醬牛肉塞進兒子行李箱的夾層里，壓了壓，確保它不會鼓出來，“外面的東西哪有家里的好吃。你爸上次出差買回來那個什么……那個黃油餅干，甜的齁嗓子?！?
趙辰光笑著搖頭，沒有反駁，任由母親往箱子里又塞了兩包榨菜和一袋鹵蛋。
老趙這時候從書房出來了，手里拿著個信封，鼓鼓囊囊的。他不看周秀蘭，也不看兒子，只把那信封往茶幾上一放，聲音不大不小地說：“到那邊別大手大腳的，該省就省。”說完轉身又進書房了。
趙辰光拿起信封看了一眼，里面是厚厚一摞澳元。
周秀蘭的鼻子酸了一下，但她忍住了。送兒子上飛機不能哭，這是她給自己定下的規(guī)矩。
出租車等在樓下的時候，趙辰光最后檢查了一遍箱子，然后直起身來，先看了看父親，又看了看母親，最后目光落在門廊邊一言不發(fā)的林小滿身上。
“小滿，”他喊了一聲媳婦的名字，聲音輕得很奇怪，好像怕被人聽到似的，“我走了。”
林小滿“嗯”了一聲，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。她沒有上前擁抱，甚至沒有抬起頭來正眼看丈夫一下。周秀蘭在旁邊看著，心里“咯噔”一聲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落到了一個不該落的地方。
小區(qū)的桂花開了，香氣濃得化不開。周秀蘭送兒子到單元門口，看著出租車拐過街角消失不見，這才慢慢往回走。走到二樓拐彎的地方，她突然停住了腳步。
樓下傳來林小滿的聲音，很低，很低，低到幾乎聽不見：“媽，他走了，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。”
周秀蘭扶著欄桿的手緊了緊。她不是在回應我，她想，那句話與其是說給婆婆聽的，不如說是說給她自己聽的。
吃過晚飯，周秀蘭讓老趙去洗碗，自己坐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發(fā)呆。電視機開著，聲音調到最低，畫面里幾個穿紅戴綠的人在跳廣場舞，影影綽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。她沒看進去，腦子里反復轉著一個念頭——兒子不在家，兒媳婦一個人，這日子要怎么過。
不是林小滿不好。恰恰相反，小滿太好了。好到周秀蘭有時候覺得，這個兒媳婦懂事得讓人心疼。結婚三年，小滿在飯桌上說話從來不超過五句，句句都是“媽你吃這個”“爸我給你盛飯”“辰光你少喝點酒”。她笑起來很淡，不露出牙齒，嘴角彎一下，然后迅速收住，好像笑得太開心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。
這孩子心里裝的東西太多了。
晚上九點多，林小滿洗完澡出來，穿著長袖睡衣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披著，拿著一盒牛奶走到客廳?！皨?，喝杯熱牛奶吧，睡得好?！?
周秀蘭接過來，牛奶溫溫的，剛好入口。她喝了一口，抬頭看林小滿，發(fā)現(xiàn)她站在窗邊，背對著自己，望著樓下那棵桂花樹。路燈把桂花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稀疏斑駁，像是誰打翻了篩子。
“小滿啊，”周秀蘭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了口，“辰光走了，你要是一個人覺得悶，就回娘家住幾天。”
林小滿轉過身來，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笑容：“不用了媽，我在這邊挺好的。上班近，能照顧你和爸?！?
周秀蘭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終究沒有說出口。她看著林小滿回臥室的背影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——兒子走之前，沒有和小滿單獨交代過什么。沒有抱一下，沒有說一句體己話，甚至沒有道一聲別。他就那么走了，像完成一項手續(xù)一樣。
凌晨一點，周秀蘭起夜，路過小兩口臥室門口的時候，聽到里面隱約有聲音。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，那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在笑，更像是某種融化了的東西在黑暗中流淌。她站在門外，站了大概有一分鐘，最終還是轉身走開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秀蘭起來做早飯。她推開小滿臥室的門想叫她起床，發(fā)現(xiàn)房間里整整齊齊，被子疊得棱角分明，枕頭端正地擺在床頭。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，小滿的筆跡，工工整整的：
“媽，我去上班了。早飯我蒸了包子在鍋里，你趁熱吃。今天降溫，你和爸多穿點?！?
周秀蘭攥著那張紙條，在空蕩蕩的臥室里站了很久。
陽臺上的陽光正好，桂花香從窗戶縫里滲進來，甜得有點發(fā)苦。周秀蘭突然很想給兒子打個電話。號碼撥出去，響了半天沒人接。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，心里算了一下時差——兒子這會兒應該還在天上飛。
她把手機放下，走到陽臺上，看見樓下那棵桂花樹底下落了一地的碎花，金黃黃的一片。一個老太太牽著一只白貓從樹下經(jīng)過，貓不肯走，蹲在桂花堆里打滾，老太太彎腰去抱它，腰彎得很深，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老樹。
周秀蘭看著看著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兒子的出國，從來都不是一個問題。問題在于，留下來的那個人，要怎么在這個空了一半的家里，過完下半輩子。詳情
猜你喜歡
